我在做一门可能很奇怪的学问:性社会学。多年来,人们一听,大都保持礼貌的沉默,没什么人来刨根问底。可我却已经在重点大学里讲了12年这门课了。学生也是"人们",所以我总是到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,才能听到他们提问:它是什么?还有一个潜提问,只有两个学生说出来过:它有什么用?
它是什么?就是100多年来,人们不再把"性"仅仅看作生理现象和"床上事"的历史。它有什么用?这段历史,就是它的目标和结果。
性社会学的最基本命题就是:人类的所有性行为,无论多么奇特和罕见,与人类的其它任何社会行为都是一样的;不仅仅是跟吃喝拉撒睡一样,而且跟每天在社会上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也一样。它们之所以会发生,主要原因并不是"生物本能"(而且也不存在这样的东西),而是人所处的社会使然。因此,那些可以用来解释其它社会行为的社会学理论,同样也可以用来解释人类的性行为。
这个命题有两层含义:1、人类的性行为是经过社会化的;2、人类的性行为主要是人际的,是交往的;而不仅仅是个人的单独性行为。即使在自己偷偷自慰这样的性行为里,表面上看来不是人际的,也没有两个真实的人在交往;但是由于自慰行为也是经过社会化的,在自慰者的背后,实际上矗立着整个社会,因此一个人在自慰所时候,实际上也是在与社会进行着交往,也是处于一种人际关系之中。否则,为什么有许多年轻人,一方面在自慰中获得快乐,另一方面又因此而烦恼不堪?就是因为他们躲不开社会之网,烦恼于对烦恼的烦恼,受害于对受害的恐惧。
在性社会学的发展史上,金西(美国教授)以前的所有研究者(包括弗洛伊德和蔼理士 )的根本贡献(1885-1947),只不过是揭示和罗列了社会实际生活中所存在的各种各样的性现象。这里面所潜含着的命题是:实验室里的、纯粹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性行为,与社会中实际上存在着的性行为,是不一样的。
金西的调查报告(《人类男性性行为》 ,1947和《人类女性性行为》 ,1953),最大的学术贡献,并不仅仅是运用统计数字来揭示现状,而是在传统的生物学因素之外,发现和总结了各种各样的社会因素对于人类的性发育和性行为,有着显著的影响。这就是"性的社会化"这个命题与基本概念的初始。
到了1972年,盖格农(美国教授)的《性举止--性的社会组织》 一书,基本上完成了"性的社会化"的理论的构建。他说:我们那些所谓的"性本能",其实只是"原稿";只有经过社会大彩笔的描画,才显现出成年后的五彩缤纷(或者叫做五花八门)。
到了1994年,劳曼等4位美国教授的《性存在的社会组织》 一书(俗称"芝加哥报告",因为是社会学的鼻祖--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组织的全国随机抽样调查),基本上构建起了"性行为是人际的和社会的"理论构架。
此书的重点,是用调查数据描绘出的一幅"性行为的社会网络"的示意图。你会发现:如果你曾经跟一个以上的人做过爱,不论是外遇还是再婚,不论是跟同性还是异性;如果其中的一个对方也是这样;那么你实际上就跟许许多多的人在客观上"搭界"了,可能是"串联",也可能是"并联"。不仅性病和艾滋病可以在这个网络中传播,而且人们的性行为中那些最无法言传的事情,例如采用什么姿势、获得什么感觉等等,也都"上网"而且传播了。结果,你不仅仅是被自己的成长环境给社会化了,而且也被那个你并不知道的"网"给多多少少地"化"了。
看明白这幅图,80%左右的美国成年男女的性行为,哪怕早已改邪归正,就不仅仅是"自己的"了,更不敢乱用"随心所欲"、"独立"、"自由"这样的词了。
至此,性社会学终于可以说是自立了。因此,毫不奇怪,尽管盖格农并没有参加多少实际调查,也并不是社会调查的大家,但是他的名字